Selected Category: 【小鬼專欄】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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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l est interdit d’interdire.”(「讓禁止被禁止」)
一九六八年五月,在街頭上遊行的學生大聲喊著這個極為矛盾的口號。

那時的法國經過著大風浪,人民大聲地抗拒舊社會、舊傳統、戴高樂所象徵的「舊法國」、以及新世代的消費社會和資本主義的權利。像是被真空太久的意念忽然全力爆發,並且針對所有的權威代表者表示不滿。轟轟烈烈的巴黎,進入一個反傳統反權威的龍捲風。街頭上的年輕人似乎要把路上所有遇到的障礙物都給踢掉,要翻轉社會,實行一個「徹底的革命」。任何制度、次序都被視為個人自由的危害者。

早在大約五十年前,後現代主義的潮流也打破了許多傳統。當哲學、藝術、歷史等領域的專家開始反省過去對於真理的定義和質疑其絕對性,看來許多人開始從傳統真理的思維框架走向一個強調「多元化」的思維模式。不過,如我上一篇文章所說的,時常我們把「多元化」當作口號,卻不知道它的背後究竟涵蓋了什麼。因此回到周老師所問的:若每個人都願意包容別人一切所行所言所為,那有什麼不好?

沒錯。每一個人作為獨特的個體,有自己的思路、觀點、想法,若把每一個人的想法當作一套「真理」,那這世上不就有六十七億四百四十三萬套「真理」了嗎?這麼多套「真理」,那還可稱為真理嗎?為了達到世界和平而安撫所有人,我們或許會想說,每個人的說法都言之成理,但實際上,同意了A的說法,便無法同意B的說法,所有人的主張是無法同時獲得安頓的。若只是喜好與偏愛的差異,或許還可以接受,因為這無涉到信念或理念,但若是有關普天人性的「愛」、「信」、「善惡」等概念,我們是否能概括地說這一切正確?
真理(the Truth)的呈現有許多面向,以不同方式表現,但當法官在庭上判決事件的真偽時,他有可能說這件事「又真又假」嗎?當我對我最愛的人表達我的愛時,我會跟他說「我可能愛你,也可能不愛你」嗎?

真就真,假就假;愛就愛,不愛就不愛。

很多事,似乎沒有灰色地帶。若我不確定事情的真相,那我便不能大聲宣稱它是真的了,同樣,若我不確定是愛,那就不叫愛了。問題在於我們這些渺小有限的人,是否真能夠果斷的判斷是非真假?許多的前車之鑑都讓我們看到,太相信自己的判斷,極端的主張自己的想法就是真理,造成了古往今來的眾多紛爭衝突。相對於今天,我們好像也陷入了另一個極端,認為沒有「真理」,一切都是相對性的。故此,權威的存在也沒有必要了,因為,權威本是因導正真理而設,一旦真理被否決了,不需要設立權威和秩序,自行自的道便是了。問題是,你的道,是否侵犯了我的道?你的自由,是否侵略了我的自由?

「讓禁止被禁止」。
那憑什麼你們可以來禁止我禁止?

「我們不會爭取什麼,也不會要求什麼。我們直接奪取、佔據。」(1968年5月運動的口號)
« On ne revendiquera rien, on ne demandera rien. On prendra, on occupera. » (slogan de mai 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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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學生看了師生關係如此劍拔弩張的「我和我的小鬼們」心裡都很慶幸,自己不是在法國教育叢林裡冒險地匍匐前進,他們會一時覺得「喔!可以直接這樣嗆老師,好酷!」「可以和老師互罵髒話,真屌!」「可以穿成這樣龐克上學,真是帥呆了!」另一方面,看到法國同學之間彼此的口角與摩擦,讓這群乖乖牌的東方小孩,在自我取捨之下,寧願選擇留在臺灣受教育,就算課程枯燥、無聊,老師無趣,考試太多,對他們而言,好像人身安全比什麼都重要,至於自己的意見有沒有機會表達或被尊重,都不是那麼重要的事!

 

     我想起寒風中的野草莓大學生,想著那些和臺灣社會許多想法格格不入的薄弱聲音,我們該說那些異議人士太笨、不入流,還是讚許他們的勇氣,知道在民主的社會裡,每個人都有挺身表達己見的自由?滿足現狀,是不是就是臺灣人覺得最好、最安全的一種方式?但是開放過了頭,人民所付出的代價是否也一樣恐怖?

 

    看到PK4 Anne回應的文章「種族的傲慢與偏見」,也讓我感觸良深,我們也都贊成,多元的文化的確可以豐富人生視野,但也相對帶來更多元的問題。最近我剛看完「伊斯坦堡的幸福Bliss」及薩伊德的「鄉關何處out of place」提到土耳其人及庫德族人的認同問題及其廝殺,也提到黎巴嫩的內戰及巴基斯坦的消失,這些紛爭,幾乎全是「一元價值」的國族主義所引起?再反觀臺灣的政治及社會,不是藍就是綠,不是本省就是外省,不是北部就是南部,不是有罪就是無罪……好像沒有統一標準或答案大家就會無所適從!

 

    然後回到這部電影的課堂裡,人與人之間的角力賽也持續不斷上演:老師與學生的爭辯,校長與家長的各說其詞,連學生之間也有一觸及發的潛在衝突!到底這個世界的紛爭只是暫時的假象還是一貫的實情?到底我們看見影片的最後一幕,師生在放暑假前,快樂地踢足球的溫馨畫面,是一時的海市蜃樓還是一世的面相?所謂的平靜、和諧、美好,難道真的需要我們耗盡一生的精力才能追求得到?甚至一輩子也得不到?

 

    多元真的是一件好事,如果我們的心態真的夠包容:可以包容異己、包容歧見、包容另類:臺灣多來點外籍勞工、外籍新娘,多開點外國餐廳有什麼不好?如果我們夠包容,承認中國學歷如同外國學歷一樣,又有什麼不好?如果老師夠包容,學生上課睡覺,晚到吃早餐,染髮、穿耳洞,又有什麼關係?如果家長夠包容,懂得老師也有他的情緒,學校也有他的立場,如此一來,損失他小孩一點權益又有什麼關係?如果法國、如果美國、如果中國、俄國所有國家疆界全開那『天下為公』的日子還會遠嗎?

 

    Marin老師說:On est toujours l’imbecile de quelqu’un d’autre.每個人永遠是用自己的角度在看事情,捍衛自己知道的真理,但是又有多少人知道,在暗地裡窺視我們愚蠢的人有多少?

 

    問了一些看過「我和我的小鬼們」的法國人對此片的看法,他們第一個反應都是:法國的教育環境完全不像我們電影中所看到的!至少他們成長的過程不是這樣:老師用詞不會那麼尖銳,學生的態度也不會那麼差!求學環境也沒那麼險惡。學校是社會的縮影,我相信導演的目的只是要呈現有如此多的適應問題存在,值得我們正視,但絕不是全面性地概括,就像臺灣不是每個人都吃檳榔一樣……

 

    人生有太多的疑問,電影、文學提供我們一個角度去剖析去理解,所以我們也需要時間去消化去尋找答案,然後反駁,然後妥協,然後再修正。希望此片有機會成為Oscar外語片的最大贏家,更期待Laurent Cantet的下部電影可以再讓我們更加了解這個社會,以及最重要的,了解我們自己,看清我們所認為的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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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完周老師的文章,我想起導演Laurent Cantet在台大校園的專題講座,有句話讓我反覆思量:「盼望我們不再把多元化看為一個『問題』,而反過來把它看為『豐富』我們社會的事情。」

聽見導演這句話後,我心裡有很多複雜的感受。

相較於導演的樂觀,更襯托出我看完《我和我的小鬼們》後的淡淡感傷與濃濃憂愁。或許是我太悲觀,抑或是我的生命歷程所帶給我的複雜感受。如同Wei一般,我生有一個亞洲面孔,卻生活在法國,如此真實又深刻的生命經歷,叫我難以用鎮靜的神色與理性從容的態度,大聲頌揚多元文化的美好。

若是按照全球化的角度與政治正確 (politically correct) 的標準,當我脫口而出懷疑多元化不如我們所期待的美好時,可能會遭受「不夠國際化」、「不夠寬容」、「思想過於狹窄」等批評。平心而論,我相信多元文化豐富了我們的生活,甚至相信必須多元,才能開闊我們的視野、珍惜彼此的差異,以及學習如何真實地愛人。

但我更在乎的是,我們有否深入的探究「多元化」所帶來的各種現象與狀態的改變?我們是否認在意跨空間與跨文化之下,作為一個「跨界人」,所必須面臨的掙扎與矛盾?當「多元化」被膚淺盲目的倡導,甚至流於標語、口號時,是否必須反思檢討,我們其實對不同的文化間所產生的衝突矛盾,所知有限,體會有限,感受有限。
當我們推動多元化時,是否只注視異文化交會時所帶來的美麗火花,卻掩面不見那待解決的衝突與對立?

我在巴黎東方語文學院修中文課時,有一位老師(住法國三十多年的華人)曾經跟我們敘述:有一天他上街購買豬肉,請肉販的幫他把豬肉絞碎,結果肉販的拒絕提供這樣的服務。隔壁的一位先生看見了就責怪這位肉販,說他有種族歧視。我老師聽見了有些驚訝,他好像不覺得自己被歧視,但訝異身旁的人如此敏感。這故事讓我反思,人們對膚色和種族議題的敏感度實在很高,特別是在巴黎這種多種族的都市。我們動輒便把人與人的衝突歸類為種族歧視或文化差異,這令大家都活在某種緊張的狀態,擔心自己被貼上種族歧視的標籤(同時,非白種人也時常會認為他人的負面態度出於種族歧視)。這樣複雜的情緒與敏感的神經,牽動與制約了我們的生活與舉措。有時,我也很想輕鬆釋然的說:「算了算了,別再提到種族了。」人人之間都存在著差別,何必非要放大種族差異呢?但種族差異是既存的事實,是無法刻意忽略,也無法視而不見的。種族的課題既深又大,故此,我們是絕對無法單純的以「文化互補」或是「互相滋養」等簡單概念便帶過的。

不只一次在巴黎的街頭,我聽過路人對著我罵著「死中國鬼」(“sales chinois”),也聽過某個溫洲人聚集的郊區,有溫洲血統的同學被多次搶劫或是髒話羞辱,甚至挨揍。每當聽到這樣的事,都讓我感到非常焦慮與哀傷。

當然,不是只有黃皮膚的人遇到這種事,但當我們發現膚色成為人口中咒罵的理由時,種族和皮膚依舊是人們眼中抹不去的顏色芥蒂。無論我們正視或閃避,膚色的差異就是如此地赤裸裸地存在。而導演在影片中,也從來沒有逃避種族和多元文化所產生的種種現象:溝通不良、衝突、和歧視。

我們若假裝種族不再是個問題時,才是真正的大問題;也唯有正視這個問題,才有可能不再是大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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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星期六導演來到我們永春,大家都好興奮,特別是幫忙接待的114班同學,本來學校已經準備好一首法文歌,是歡迎導演和Wei進場,可惜因為導演們太早到了,沒有辦法中斷進場學生,讓他上場,所以我把歌詞節錄在這裡,也順便代表我對Laurent Cantet這部「我和我的小鬼們」的心情:

Aldebert---L’homme Songe

D'ou je viens je n'en sais rien
D'un sapiens ou d'un saurien
Du grand big bang d'un petit rien
D'ou vient ces gangs de terriens

De qui découle le son neuf
Qui de la poule ou de l'oeuf
Et si l'homme est le parent
De la pomme et du serpent

Ni toi ni moi les doyens
Les papas des citoyens
Quelques mains et des dents
Avec le plein d'humains dedans

Refrain
A trop rêver, le coeur comme une éponge
La vérité
c'est que l'homme descend du songe

Trop écouté
des tonnes de mensonges
La vérité
c'est que l'homme descend du songe

    其實如果大家看過Laurent Cantet 這位導演的其他電影,就會知道他跟永春學生一起站著唱國歌以及向國父遺像敬禮是多麼荒謬的一個畫面。這是在法國打死他也不會做的事。不要忘記法國總統Sakozy想看這部電影,還請不動Laurent Cantet 本人去和他對談呢!我們學校近二千位師生的福氣真的很大!而且導演真的入境隨俗,一點也沒有不耐煩!真令人敬佩!

 

    這場在永春高中的電影記者會,說實在,我扮演的角色差點讓我自己掉下淚來,不是因為太感動,而是我也深深碰觸到本片裡探討的其中一個問題:

 

「挫折的溝通,溝通的挫折」

 

    雖然我自認很努力提問並扮演好學生及導演之間的橋樑,但我的用字遣詞及學生的領會不同,甚至導演或Wei的詮釋方式,都短暫地造成彼此之間不良的溝通、誤會及緊張!

 

    天啊!我們已經在這麼友善的臺灣校園環境裡了,可是衝突照樣會產生!有一度,導演對我們把整部電影只窄化成白人欺負黑人、阿拉伯人戲弄東方人的老掉牙「種族問題」相當氣憤,他覺得他的電影實際上涵蓋了更廣的層面,或許在Wei法國的真實生活經驗中,是受到白人的訕笑、黑人的霸凌,但這也有可能是他本身個性,或是潛意識的語言暴力或肢體動作所造成的結果,而不是僅以「種族問題」便可一言以蔽之。

 

 

但依據不同的背景以及生活經歷,就算面對同樣的人或事,其實每個人的看法都可能南轅北轍

 

    我是贊成導演的看法:人與人之間的相處本來就不容易,所以才更需要多一點容忍、尊重及體諒。但Wei在法國的切膚之痛,也不能怪他要籠統地把所有問題都歸納成是受到種族歧視!年僅十五歲的東方青少年,敏感、焦慮又身處異鄉,已經不善表達自我,偏偏法文又不靈光,他不怪罪給那些欺負他的阿拉伯人,難道要怪自己長得欠揍嗎?或許Wei的措詞激進些,覺得你們這些白人、法國人,沒有辦法體會身為有色人種在適應這個完美六角國家的苦,但Laurent Cantet導演這部片,不是就要讓我們知道正是因為世界上的衝突、誤會、問題這麼多,才更值得大家要往正面的意義去想,去發揮正面思考的力量,(不要忘記那是人跟動物的最大區分),否則人類怎麼從洞穴走出面對陽光,又怎麼透過解決問題讓發明日新月異,讓人類生活更舒適?

 

    記者會那天,我本來已經安排好學生要問導演「海角七號」有沒有可能打敗「我和我的小鬼們」拿到奧斯卡最佳外語片,其實純粹是為了娛樂效果,想看Laurent Cantet導演如何接臺灣無厘頭的這一招。而現在,我的內心其實已有答案,不管是影評說好的或爛的電影,只要它曾撫慰到一顆孤獨的心,或幫助過一個人認清生命,或促進兩顆心的相互了解,我想這部電影就有它的意義,誰還在乎奧斯卡獎呢?反正也不是我們小老百姓得的!

 

    節錄Laurent Cantet在記者會上的一句話,讓我覺得當個談話有深度、甚至充滿哲思的味道的人,真帥!

 

    「人生像一鍋湯,你遇到的人,都會在這鍋裡下些料,有時後,火候正好,比例正好,出來就是一鍋鮮美的湯,但是有時候,那鍋湯就是沒辦法像想像中一樣棒……

 

    所以,你懂了嗎?

 

    La vie continu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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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in老師問:「還有什麼理由導致我們不願意寫自畫像呢?」其中一個長得清秀又漂亮的女同學舉手回答:「有時候,可能是感到丟臉,我意思說身體和長相方面(physically)。」接下來,老師問她為什麼感到丟臉,女同學回答,因為她有一對招風耳。隔壁的男同學接著搭腔,他也不滿意自己的耳朵。

 

對自己的身體不滿意,感覺自己鼻子太大、臉太圓、身材不夠苗條等抱怨,在青少年的對話中,是很普遍的。尤其對正值青春期的國中生來說,這是他們生理與心理變化最快速時刻。而對自己身體的種種不滿,或許僅僅是表徵,背後還有一個更深的發問自我價值的追尋與身份定位的歸屬。

 

人們無法停止追問自己生存的意義究竟為何?所以我們問自己:「少了我,會有什麼差別嗎?」,之所以有如此疑問,是因為內心深處渴望找到自己的定位。我們期盼在同中求異,來凸顯自己的獨特之處;卻又在異中求同,渴望在群體中找到被認同的安全感,這真是個有趣的矛盾。Marin在電影的某個段落指出這個矛盾性,當一身黑色裝扮,帶著哥德式風味的(gothicArthur在全班面前為自己的風格辯護時,他強調其他同學應該尊重他獨特的裝扮品味,並且他認為這樣可以凸顯他的獨到之處,與其他人不同。接著Arthur說:「通常像我一樣哥德風格的人比較黑暗」。老師便問他:「這不是有點矛盾嗎?你說你們這一群人『不一樣』但同時你們又『一樣』,表示你們是『一樣不一樣』?」這是值得玩味的段落。

 

亞里士多德(Aristotle, 384-322 B.C.)說,人是「社會動物」,無法長期獨處。期待與他人區分,是為了表現自己的獨特性,或避開人與人之間的複雜關係;另一方面,又無法將自己孤立於社群之外,努力在特定族群間爭取認同,甚至從中取暖、安頓。若我們尋見自己最美麗、真實與夢想的起飛處,且在人際互動的相處中學習社群秩序,砥礪出真誠與最美麗的自己,便能在人群之中找到自身的安頓與獨特。如我曾經一位經濟學老師所說「我們都很獨特……就像大家一樣」“Nous sommes uniques, comme tout le monde.”這看似矛盾卻又非常合乎邏輯的話提醒我們,「每一個人都是獨特的創作」,這是個令人歡喜且值得感恩的事實。珍愛自身的獨特與美好,也以同樣的從容珍惜身邊人的美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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