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楊雅晴
前陣子參加《巴黎妓院回憶錄》的試片會。
其實,在接到試片邀請的前一天,我一邊看此片的youtube預告,一邊想著:「什麼時候會上映?好想看啊˙˙˙」結果呢,我的潛意識運作就是這麼優異,隔天一打開信箱便看見一封名為「《巴黎妓院回憶錄》電影試片邀請」的郵件。哇哈哈哈哈哈˙˙˙˙
《巴黎妓院回憶錄》L’Apollonide: Souvenirs De La Maison Close是去年秋天才在法國正式上映的片子,沒想到這次台灣片商竟火速引進且一刀未剪,實在讓人鬆一口氣、拍手叫好。
十九世紀末的巴黎妓院林立,此片便以一間名為「阿波羅尼德」(另譯「拉普羅奈」)的高級妓院作為故事主軸,描繪其內來自不同背景與階層的妓女們如何生活、如何看待自己、如何面對未來。夜裡,她們展現出曼妙曲線、嬌豔面容、機智的談吐、溫暖的身體以慰藉各式各樣的男客;白天,她們睡覺、吃飯、聊天、惶恐未來、數算負債、期待被贖身、等候真愛。至二十世紀初,妓院不再合法,阿波羅尼德即將關閉,妓女們何去何從?
整部片影像非常唯美,宛如流動的油彩。這麼美的片子,當然不會有什麼灑狗血的浮濫劇情,而是靜靜地、細膩地描繪出阿波羅尼德妓院的一段光影。原文片名直接以「 L'Apollonide 」命名,其實已昭示了 L'Apollonide 也就是這間妓院本身,才是這部電影的主角,L'Apollonide 才是那包含一切的容器,裡頭盛裝的,無論被人們判定為喜或悲、是美是醜,終會流逝。
對大部分人而言,妓院是必須消滅的禁忌存在,但事實上,妓院是二元世界的必然產物,只要人類信仰絕對的善與惡、是與非、好與壞,妓院就永遠不會消失。將性長期污名化、試圖剷除性,並不能法洗去任何罪惡,因為罪惡的根源不在於性,而是那對於性的否定與羞恥感。性交易只是一種投射,當人們不接受自身性慾,便會將醜化過的性慾投射到外在,再與其他投射混淆擴大。「性交易」並不是一味指責單一性別剝削或沈淪就可抹去的陰影,陰影不可能也不需要被抹去,因為那終究只是「陰影」。
導演Bertrand Bonello貝禾童.波內洛以一種平實、安靜、深層、幽微、華美的氛圍來呈現妓院與其內的故事。事實上,我覺得平靜就是面對禁忌最好的態度,而回歸到「人」的視角來看,妓女與你我並沒有什麼不同,她們做出選擇、承擔風險、品嚐結果。
性工作者的風險之一是性病。其中一幕,妓女們穿著單薄的白色棉麻罩衫,排成一列準備接受例行身體檢查,等候檢查的女人們極度焦慮與恐懼,到了醫生面前甚至不願意張開雙腿。然而殘酷的淋病、梅毒並不會垂憐任何人,妓女週期性地因性病死亡或被遺棄。主顧得知了平時交易的妓女有性病,必然避之惟恐不及。電影裡的恩客為此寫了一封長信給鍾愛的妓女:「˙˙˙˙˙˙˙˙˙˙親愛的,我希望妳明白,我非常愛妳,但我不得不離開妳。」老鴇聽小妓女唸完之後說:「把信丟了,別讓她看到。」小妓女忿忿不平地說:「聽到性病就拋棄她,還敢說愛她!」老鴇邊收拾桌上的雜物邊回應:「他仍為她付錢。不然妳以為我們養得起一個不能上工的妓女嗎?」小妓女無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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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Ryan
十二年前,阿薩亞斯的《感傷的宿命》徹底顛覆了我對於古典家族史詩電影的想像;如今,貝禾童波內洛的《巴黎妓院回憶錄》則是狠狠地格式化了我過去對於古典寓言的偏狹認知。
其實我本來是非常不喜歡波內洛的。他過去分別取材情色影視工業與神話的《情色大師》與《我是男我是女》各有讓我不耐之處。也許是我有眼無珠,也許是歲月如梭,但是這回看完他依舊談論性慾的《巴黎妓院回憶錄》,卻讓我心生衝動,恨不得馬上重看這兩部作品(就像我看完《落日車神》,恨不得立刻把所有溫丁黑芬丹麥時期作品找出來重看)……。
日本與香港各自拍了很多以妓女為主題的電影,前者古有《陽暉樓》今有《惡女花魁》,後者包括《應召女郎》系列及兩集《金雞》,不過波內洛打破了觀眾對於情節與敘事的傳統想像,並未選擇以單一觀點(例如初入行的年輕妓女)去觀看特定年代的性產業,也未如《美國舞孃》、《女狼俱樂部》、《舞孃俱樂部》過度俗爛戲劇化產業內部勾心鬥角而流於狗血或是膚淺的個人成長之旅。波內洛處理《巴黎妓院回憶錄》猶如在構思一幅眾多裸女姿態各異的古典畫作,我們目光可以隨時停留在畫作任何一個角落,但是縱而觀之卻是驚喜更多感覺更為不同。
波內洛的《巴黎妓院回憶錄》令我想起只發行過dvd的香港電影《性工作者十日談》(邱禮濤導演)以及侯孝賢全部以室內景完成的絕美經典《海上花》。這三位導演的敘事手法與影片的美學成就或許各有高低(《性工作者十日談》頗為有意思,刻意還安排了一個社工的外來者角色來看性工作者與她們的工作場域,讓層次更為不同),但卻又異曲同工遙相呼應,社會學或女性主義學者看了驚為天人而忍不住把生平所學理論全部拿來分析套用,我等凡夫俗子則是被美麗誘人的女性身體及精心醞釀的時代氛圍給深深觸動。當然,其實我們也沒有必要想這麼多,不要懷抱任何想法,就買張票進去戲院裡(相信我,這是一部專屬於戲院的電影),在黑暗空間裡卸下所有武裝,專心享受每吋每格光影投射到銀幕後的不可思議華麗即是。
《巴黎妓院回憶錄》裡最重要的主角不是老鴇、不是恩客、也不是妓女,而是「拉普蘿奈」,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巴黎的一間高級妓院。當然這並非什麼了不起的背景設定,機場、賭場、交響樂團、劇院、戲班、流浪戲團、避難所等等,全都可以成為一個時代、一個世紀、甚至全人類的縮影。然而波內洛的高明在於,他以一種難以言喻的感傷目光,詩意地呈現了妓院作為一個社交場域,不同身份不同切入不同觀點的看與被看的多重辯證,以及在那彷彿就此無限凝結了的時空中,或是交會或是錯失而過的種種「莫.可.奈.何」。那無比驚人最後尾聲尤其令我折服,波內洛以驚人的調度,將所有愛恨情感,所有生的、死的,過去的、現在的、以及未來的,真實的、虛幻的,全部放置在同一象限。款款深情,卻又百感交集。
《巴黎妓院回憶錄》讓我想起去年甫過世的智利流亡大師拉烏盧茲,同樣的大宅院,同樣的幽靈鬼魂觀點,同樣對稱、工整、繚繞如迷宮般的視覺與心理意象,它猶如法國的「紅樓夢」,它比拉烏盧茲的《追憶似水年華》更為傳神地將普魯斯特那逼近病態的自我耽溺完美映像化。仔細想想,被我奉為影史百年難得神作的《不散》、《大家來我家》以及《夏日時光》,皆是如此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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