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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看完《推拿》,心裡很激動。婁燁原來是在跟社會主義說再見。

一、小說早買了,但忍著先不敢看,也沒看過電視劇版,就是為了先看大銀幕。如今在完全沒查劇情毫無防備之下看了電影,太喜歡了。《推拿》應該是婁燁最成熟格局最大的作品,超越了《頤和園》。

二、《推拿》和《讓子彈飛》應該是繼《盲井》以後,我最喜歡的中國片了。《讓子彈飛》講了共產黨的緣起,《推拿》則感懷了社會主義的終不可得,某種程度說來都是以寓言之姿形成一種對應。

三、《推拿》有奇觀,有時代,有現實與批判,幾乎就是我以為一部電影所能達到最好的成績。

第一眼看《推拿》,婁燁別出心裁的影像設計(盲視覺的呈現)與聲音呈現(幾乎不帶情感像是歐美dvd裡頭那種為視覺障礙者服務的口述影像),讓我們以另一種方式來切入這部講盲人的電影。然而當我們開始習慣這些奇觀以後,這才發現《推拿》其實根本不只關於盲胞。畢飛宇用了「主流社會」來定義沙復明心中所謂「有眼睛的地方」。換句話說,盲人的社會是非主流的,是不正常的,當沙復明對於「美」產生好奇的時候,他其實是為自己那非主流的身軀預設了主流的立場,如他所迷戀的都紅所說的,那只是個「概念」,之於盲人,是虛榮心使然。如果說沙復明自以為的愛情是不切實際的錯認與迷戀,那小馬與小孔相形之下則是較為動物性的野蠻的欲望的探索,小馬一路從「嫂子」小孔聞到「性工作者」小蠻身上,這自然是畢飛宇小說最有意思的安排,性工作者不也是另一種型態的非主流社會?非主流社會裡頭仍有倫常之別,所以小馬對嫂子的欲望是不應該的,他與同樣為別人服務「上鐘」的小蠻由性而愛,然後他不再嗅來嗅去了(儘管他都說不曉得在嗅什麼),因為他「看」見了,或者說他理解了,最後他和小蠻一起離開了自己所處的非主流社會,共組了家,這是小說裡頭所沒有寫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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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面上,婁燁以此成全了他所信仰的愛情,畢竟婁燁始終是那個浪漫到底的創婁燁,他電影最迷人的部份始終是真誠地刻劃了那些傷痕累累的愛人者與被愛者,以及即便遍體鱗傷即便殘破不堪依舊願意繼續執迷下去的那種飛蛾撲火的姿態。愛情是救贖嗎?沙宗琪推拿中心關閉以後,和小蠻一起過活的小馬,有了自己私人的推拿工作室,電影最後一幕,是閉著眼睛的小馬,真心的笑臉特寫。一片朦朧之中,他「看」到了在洗手台洗完頭:「洗」淨鉛華的小蠻。這個在婁燁過往作品中幾乎稱得上史無前例的溫暖謝幕,到底仍是帶著某種感傷的。

四、就是那一層感傷,讓《推拿》超越了表面上的群像圖超越了一個男孩(小馬)對於性的探索的成長史,有了一個巨大的時代格局,推拿中心的起落,有點像是《巴黎妓院回憶錄》的妓院,有點像是《軍中樂園》的831,當然婁燁這部份是徹底把鈕承澤打趴的,鈕承澤完全放棄了時代,只會讓劇中男女刻板虛假地談談吉他唱英文歌或是夜跑看螢火蟲,831裡頭其他綠葉或是軍中火山孝子全部流於一種自以為成全悲情時代的無能為力實則矯情貧乏的存在,然而婁燁卻是為推拿中心裡每個角色的輪廓填入活生生血淋淋的溫度,最重要的,是他不斷的質疑。小馬最後那個看似發自內心的笑臉,是幸福嗎?電影的開場是小馬劃頸自殺,脖子上的傷疤從此伴隨他一生,彷彿提醒著他的非主流身份,而最後,他和小蠻的「離開」,看似溫暖的重生,看似婁燁對於這個殘酷又無情的世界至今最溫暖的一次結論,然而,似乎也是悲哀的告訴我們,「主流」無所不在。

五、小馬最後和小蠻成立的私人推拿工作室,其實就是家。就是「主流社會」最核心的價值。沙宗琪推拿中心,則是非主流的,由一群來自大江南北性格身份背景失明原因截然不同的盲人共同組成的非主流社會。那個非主流社會,其實就是社會主義。一個假想的桃花源。人人平等、共同承擔、共同努力、共同分享,然而那終究只是個理想,因為主流社會所代表的現實,一次又一次,措不及防地以千奇百怪的姿態侵入、危害這個桃花源,有時是人為(例如王大夫弟弟欠債逼他以自殤牴債,例如推拿中心成員各有心思私慾而勾心鬥角),有時是外力(例如都紅手指因停電而意外受傷,這幾乎就是「非主流社會」另一層意義的失明了),幾個主要角色幾乎都有血光之災(從開場的小馬、王大夫、都紅、以及沙復明),這幾乎成為某種...儀式,意謂著被現實所驅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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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事實上,這群因為被主流社會驅逐而相偎取暖的邊緣人,最終的想望永遠都是成家,無論是如小馬最後那樣的家,還是王大夫與小孔私奔所想要成的那種家,或者沙復明分不清是美抑或愛的虛幻的所在,又或者從成立推拿中心到後來改組盲人劇團的張宗琪,最終他們都在尋找的是,一種進入主流社會的方式。一種擁抱資本主義的方式。就像王大夫說的,我們瞎子最愛的就是錢。

於是,《推拿》之所以深深打動我,最終原來是婁燁對於社會主義虛幻難再得的無力和感傷。而這似乎又是承繼《頤和園》裡,那無形而巨大悲劇的起源。

 

 


原文網址:Ryan Che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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